第192章 第百九十二章
作者:少說廢話      更新:2022-11-26 15:31      字數:3110
  無限遊戲曾經出現過一場極絢爛的白日焰火。

  那一日,玩家們原本都在忙自己的事,有人滿臉忐忑地準備下副本,有人嘻嘻哈哈地和朋友小聚,還有人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、搖搖晃晃從酒吧賭場出來……

  忽然間,像是地龍翻身,安穩了許多年的中轉站猛地搖晃起來,連接所有玩家的遊戲係統,頭一次如此氣急敗壞、斷斷續續、堪稱嘶吼地怒喝:

  【席冶!】

  【你這個……】

  它的話沒能說完。

  喀啦啦,天穹碎裂,露出其後醜陋的黑洞,露出無數密密麻麻、昆蟲口器般細長幽深的通道。

  高懸其上的太陽四分五裂,連帶著周圍暗淡的紅球——無數玩家眼中詭譎的月亮,一齊炸開,濺起數百道向外飛射的巨大火星,急速墜落。

  比起每到節日、由係統定時點燃的煙花,它更熾熱,更狂放,也更光怪陸離,淺金與深紅交織,恍若一顆顆相撞又湮滅的小行星。

  在這般壯麗的景象下,許多玩家甚至忘了驚慌,睜大眼,跌坐在地上,呆呆仰起頭。

  嗤啦嗤啦的故障音反反複複,手銬般束縛住玩家的腕表一個接一個脫落,嘩啦,哢嚓,玻璃般脆弱地碎掉。

  緊接著,是許許多多,乍然湧現、差點將車站擠爆的另一批玩家。

  他們顯然剛從不同的副本裏出來,或許上一秒還在與鬼怪搏鬥,有人掛彩,有人少了條胳膊,還有人穿著慘白詭異的紙紮壽衣,但值得慶幸的是,他們都還活著。

  明明沒有任何公告,所有玩家心底卻不約而同地,冒出一個念頭:

  無限遊戲完了。

  積分商店買來的武器,正化作一串串或長或短的深綠亂碼,順著純黑腕表的裂痕,水母般漂浮,遊蕩於半空;

  係統給予他們的身體強化,也以一種能被明確體會到的速度飛快褪去,許多人曾經可以輕易掀翻壯漢的胳膊,更是漸漸還原到了與瘦弱外形相匹配的無力。

  偏沒誰感到害怕。

  因為當一切與遊戲相關的聯係被驅逐後,另一個世界的存在明顯變得越來越強,帶著漩渦般難以抗拒的吸力,似乎要拚命拉扯著他們,回家。

  無聊的講座,枯燥的會議,夫妻的爭吵,父母的嘮叨……

  遙遙傳來的人聲嘈雜。

  那是熟悉的,屬於現實的喧囂。

  唯一惶恐的是那些與係統簽訂契約的玩家,比如命運輪|盤的老板,他開著全中轉站最大的賭場,用話術、用環境,煽動最狂熱的氛圍,幫助係統壓榨同類的口袋,換取自己無需下副本的“免死令”。

  卻也因此,被永遠地留在了遊戲中。

  周遭玩家宛如一個個被橡皮擦掉的鉛筆畫,帶著笑容緩緩登出這崩壞凋零的遊戲世界,僅剩下身體凝實的賭場老板狼狽癱倒,遠遠望向外城散開的黑霧,瘋瘋癲癲,又哭又笑。

  外城視野最好的酒店房間裏,同樣有人沒離開。

  他長著雙和蔣川一模一樣的琥珀色眼眸,整體的相貌卻大相徑庭,整潔的落地窗前,他安靜瞧著外麵發生的一切,像是在欣賞一場真正的煙火。

  與遊戲係統截然不同的機械音心虛響起:【誰能想到他……】

  後麵的話,0028還沒考慮好該怎麽說,畢竟,在昨晚那樣“熱情”到開啟隱私保護的親吻後,它擔心自己再撞破什麽“好事”被關進小黑屋,幹脆沉到了識海深處,對席冶,更是毫無防備。

  而席冶,也確實沒有傷害宿主,陰差陽錯,繞過了它的防禦機製。

  “你覺得他的做法很蠢嗎?”遠比0028預想中要平靜,恢複真實長相的顧琮問。

  0

  028一時語塞。

  單純以數據利弊來分析,或許是的,“蔣川”是宿主扮演的角色,真正的顧琮,並不需要被拯救,對所謂的現實,亦無留戀渴望。

  若這是一本擁有上帝視角的,評論區或許已經有人在罵席冶不識好歹:

  深情的伴侶,僅剩彼此的小黑屋,多討喜的設定。

  分明宿主已經答應了永遠陪伴對方,留在遊戲,做一對快活的小情侶,偏偏席冶要“多此一舉”,放著好好的長相廝守不要,“一廂情願”去送命,還提前毀了無限遊戲,讓宿主的任務徹底失敗。

  但0028卻無法給出任何負麵的評價。

  它見過太多裏黑化、病嬌、獨占的套路,所以才明白像席冶這樣傻乎乎捧出一顆真心、隻希望宿主好的喜歡,有多難得。

  【就差一點,】歎了口氣,它道,【就差一點。】

  反抗世界意識炸掉遊戲,本就是npc覺醒的一種體現,可惜,到最後,席冶也沒捅破那層窗戶紙,發現自己是中的人物。

  如果席冶徹底覺醒,不再是單純的數據,那麽它和宿主尚有很多可操作的餘地,然而,現在的席冶,仍舊渾噩,必須要為此方小世界的毀滅負責。

  尤其是,作為中轉站的無限遊戲,還連接著無數低級的靈異位麵。

  最壞的結果……銷毀數據也說不定。

  顧琮卻道:【沒關係。】

  【0028,聯係快穿局。】

  【……我要許一個願。】

  一個壓上全部積分的願望。

  【……所以,當時的你隻是被回檔,封印了所有與此有關的記憶,投放到新的小世界,】嘰嘰喳喳,總算聯係上宿主的1101難掩激動,【怪不得我怎麽也查不到顧琮一次次陪著你轉世的理由,原來這都是機密資料。】

  礙於快穿局的限製,哪怕最後席冶順利覺醒,回想起自己經曆過的每一世,也會極自然地,獨獨遺漏這段被深埋的過往。

  屈膝坐在車站的台階上,席冶難得沒計較幹淨與否,僅是輕聲:【辛苦你了。】

  【幺幺。】

  其實在被係統喚醒的那一刻,席冶缺失的記憶便如數歸位,可他依舊耐心地,聽對方講完了所有。

  差點在識海裏把嗓子喊啞的1101頓時熱淚盈眶。

  天知道,天知道它有多怕宿主重蹈覆轍,縱然知道此處是幻境,它也不想讓宿主再嚐一次跟無限遊戲同歸於盡的痛。

  況且……

  【顧琮的記憶也在這個幻境裏。】吸吸鼻子,1101提醒。

  席冶訝然:【他……】因為自己,受罰了嗎?

  猜到宿主的未竟之意,1101火速否定:【應該是他自己的選擇。】

  小心翼翼又暗藏期待,它問:【我們要去找人嗎?】

  席冶罕見地猶豫了許久。

  但最終,他還是站起身,慢慢拍掉外套沾染的薄灰,頂著這副年輕到陌生的殼子,朝來時的方向邁步。

  盡管心緒複雜,可毫無疑問,他想見顧琮。

  很想很想。

  大抵是心有靈犀,又或是偶然幸運的巧合,整個兒陷入沉睡的世界裏,席冶乘著黑霧,來到外城閃著紅綠霓虹的酒店樓下,抬頭,正巧看見他的“愛洛公主”,站在“高塔”上,隔著透明的落地窗,溫柔地垂眸。

  琥珀色,弧度下垂的狗狗眼,自然狀態下格外無害,認真起來,卻好似變了副模樣,氣質淩銳,連叫人賞心悅目的英俊,都顯得充滿進攻性。

  那是顧琮的五官。

  而非蔣川。

  鬼怪的視力無法以常理而論,他能清楚瞧見男人對自己做了個“等等

  ”的手勢,轉身離開了窗前。

  曾經載著席冶沉沉下墜的電梯再次亮了起來。

  一層,一層,牽扯著他的心跳也跟著加快。

  太久沒聊天的1101繃不住:【宿主。】

  【你好像在緊張。】

  席冶麵無表情:【我沒有。】

  【沒有最好,】哼哼唧唧,1101嘿嘿樂了聲,【反正他那麽愛你,隔著成千上百個小世界也追過來了,有什麽好擔心的?】

  ——受快穿局管轄的小世界多如繁星,想精準定位席冶的所在,再把失憶如白紙的自己送進去,以及那能治愈宿主的古怪體質,肯定要付出相應的代價。

  這般深刻的感情,似乎連“愛”也無法準確形容。

  席冶卻沒回應1101善意的調侃。

  誰叫他麵前的電梯門開了。

  一世又一世,不同的身份,相同的靈魂,明明連婚都結過幾次,席冶卻突然不知該如何反應、該說些什麽。

  直到眉眼含笑的男人快步上前,俯身,緊緊擁住了他。

  “席冶。”溫熱吐息拂過耳側,席冶聽到顧琮輕輕:

  “……終於等到你了。”

  在這一場將主動權盡數相讓的豪賭裏,他終於等到自己被回檔的戀人,又一次、真真正正地愛上他,找到這份他最後留給對方的禮物。

  然後,順利喚醒了他。

  過往小世界的記憶一一回籠,在黑霧簇擁中睜開眼的刹那,顧琮幾乎以為,自己做了場漫長的黃粱美夢。

  所幸,他此刻抓住了他的夢。

  頸側發癢,年齡差帶來的身高差,讓稍稍踉蹌了下的席冶恍惚間覺得,自己正被一隻熱情的大型犬牢牢撲住。

  他卻沒有躲。

  而是抬手,揉了揉顧琮的頭,學著對方曾經安撫自己的樣子,順毛般,沿著男人後頸緩緩向下,不輕不重地,回抱住對方。

  找回記憶的他,沒法再像無限遊戲裏的那個自己一樣直白,乍瞧去,活像與當初的顧琮掉了個個兒。

  但好在,無論世事如何更迭變遷……

  共鳴的靈魂總會相愛。

  (